安德里亚·德尔·萨托【Andrea del Sarto】

　　萨托（Andrea del Sarto, 1486-1530）安德里亚·德尔·萨托，萨托是位精于造型和用光的画家，他的精湛技巧为他赢得了"完美画家"的称号。

　　这位在文艺复兴盛期的佛罗伦萨曾近乎与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比肩的画家，在后世逐渐消隐入西方艺术史那越来越满越来越密的星空，时至今日（2011.11.18 - by Archt Li）在众多所谓众志成城的各类百科中依然找不到萨托的只言片语，不过想必不久这篇文章就会盗版遍地，在各个百科中原创了！如果你是所谓的热心网友，请放过本文或提供本文出处。

　　今天走进每一个藏有文艺复兴意大利绘画作品的大博物馆，翻开任何一本西方艺术通史，还总能看到他的作品。但他始终不是最吸引人们眼球的古代画家，他细腻微妙的风格在史上曾起的引导，已不能为五百年后陌生的眼睛所识破。他的作品在博物馆与书籍中所占的地位似乎胜过他的声名。无人知道萨托的家姓，人们只称他为裁缝的儿子（del Sarto）。他甚至不像一个文艺复兴时的艺术家，关于他的有限记载中，没有膨胀的自我，没有自我发展与超越的热望，没有任何绘画以外的才能和雄心，他未曾留下文字、未曾参与当时流行的各种竞赛，也从未与人争风吃醋，他甚至没有接手几部大作品，尽管也一直不缺主顾，且画室里学徒众多，但他满足于平常的酬报，似乎并未指望自己的作品卖出大价钱。文艺复兴盛产大写的自我，连他远为逊色的学生瓦萨里也靠着喋喋不休和到处揽活儿，留下远过于老师的声名。只在十九世纪很短的一段时间，突然有几个浪漫主义诗人对萨托发生了兴趣，他作品中微妙的色调情绪扣动了诗人们隐秘的心弦，甚至他那近乎平庸的身世也令他们灵感迸发，勃朗宁（Robert Browning）的诗，缪塞（Alfred de Musset）的剧，纷纷以他为名而构造浪漫主义的内心冲突：爱情、背叛、个人面对世界、虚无。

　　我们对萨托有限的知识多来自瓦萨里，《艺术家的生活》里这样描写萨托：“如果萨托多点儿与他艺术中深刻的天赋和判断力相配的精神的烈火和勇气，他肯定会无可匹敌。可他性格里的某种怯懦、谦卑和简单使得闪光的热力和大胆成为不可能，如有后者添翼，再加上他其它的艺术品质，他的绘画本可以神圣崇高。但因为这怯懦与谦卑，他缺乏其他很多画家所有的华美和气度的丰盛与宏大。”除却萨托放弃法国宫廷画师的行为，有什么艺术上的证据来说明萨托的胆怯和谦卑呢？为什么瓦萨里说他缺乏热力与大胆呢？有一点是致命的：除了使之成名的《神圣家庭阿农吉亚塔》（SS. Annunziata）的壁画系列，萨托再没有创作过大型作品。而大型宗教历史作品，在荷兰黄金时代绘画以前，一直是西方绘画的正典，正如史诗之作为文学的最高形式。仅此一项，就将萨托置于劣势。缺乏大型作品，也就意味着缺乏大型作品所要求的复杂构图与形体设计，这使得萨托的作品不可避免地“简单”。

　　的确从形体、动态、构图上说，萨托的作品都是简单的。在画面的布局上，他几乎一直停留在古典形态，大部分作品都像（在我看来他最伟大的）这幅阿尔佩圣母像（Madonna delle arpie）那样是静态稳定的正三角。这幅作品放在西方绘画史上任何一部杰作的旁边都绝不逊色。只有晚期少量作品，如1527年的《亚伯拉罕（Abraham）牺牲伊萨克（Issac）》才在布局与动感上稍微有点进入巴洛克。但是萨托作品的简单本身并不简单，他的过人之处不在大处，而在细微。他有着同时代画家中最丰富的色调层次，他对阴影的独特运用，他远过于佛罗伦萨同代人的细腻丰富的色彩组合与色调变幻，都已经向巴洛克迈进了一步，甚至迈过了巴洛克。而他并不进入巴洛克，他的作品是庄严的、诗性的、而不是戏剧的，阿尔佩圣母的神情与姿态，都具有一种希腊式的伟大。

　　然而又与希腊不同，也与同时代人不同，他的作品不是外向的，而是朝向内心。在圣母的眉梢，在她右侧鼻翼与嘴角处，可有一丝忧郁？忧郁！—— 未来的人们将证实这还不为文艺复兴的人所知的乡愁。她半低的眼睑不只有安祥，她与拉斐尔的圣母是如此的不同，在她的脸上具有一种也许可以称为现代性的东西。当我踏进乌菲齐（Uffizi），毫无准备，毫无艺术史背景，却刹那间惊艳于圣母玛利亚那面颊与眼睑的阴影、和色调间微妙的过渡与变幻与她生出一种心境上的共鸣。不是米开朗基罗，不是达芬奇，不是拉斐尔，而是萨托，成为我艺术史的启蒙。多年以后当我读到后世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当我一次又一次重逢他的肖像画，才意识到，他之所以那样瞬间就吸引了我，是因为我的内心还是一个浪漫派，这与他对那两位浪漫主义诗人的吸引源自一处——萨托是文艺复兴第一个描绘内心的人。不是外在形体的美好与力量，不是整体宏大的构图，而是人物内心微妙的情绪，才是他画作最杰出之处。但后者是不符合文艺复兴的艺术理念的，直要荷兰绘画、甚至要到浪漫主义时代才被无限放大出来。

　　与同时代的佛罗伦萨画家相比，萨托是色彩最丰富的，堪与威尼斯画派的色彩相提并论。更为可贵的是，他的色彩过渡有着极其丰富的中间色调，而色调是比色彩更“高级”、更显示画家对色彩的敏感度的东西。（塞尚和罗斯科等人的作品不断地验证这点。Check by elite-view for copyleft）同一种颜色，不同的明暗加上去，立刻调节出层次，画面也立刻带上了情绪——这是成熟时代的画家区别于原始时代画家的关键之一。细看这幅作于1517年的阿尔佩圣母像，整个画面中有多种不同程度的灰：背景的墙与壁柱、左边的圣方济各的面庞与袍子，右边的施洗者圣约翰的上衣，还有最关键的圣母的头巾。这头巾浅浅的略微发亮的灰与圣母棕色的头发、微粉的面庞和淡橙色的披肩恰到好处地揉合起来，成为一个朴素、低调而高贵的映衬。这灰色亮起的部分将圣母雕塑般的脸庞从外侧做了第二次勾勒与提示，而它暗下去的部分则直接托出圣母脸庞的轮廓，不再依赖佛罗伦萨传统的线条勾勒。这样广泛而富于变幻地使用灰色在同时代的其它画家那里几乎找不到。如果我们选取拉斐尔来看，佛罗伦萨时期的拉斐尔色彩无疑简单得多，且基本没有过渡，以线条勾勒轮廓来简单分界；而罗马时期的拉斐尔已汲取了威尼斯的经验，更有照相的逼真，开始使用更浓重的阴影和背景，动人光泽出现了，光决定了色，因此色调本身的变化虽无限连续，却并不特别丰富，从这里甚至已可预见卡拉瓦乔。拉斐尔无疑是伟大的，但萨托在与之截然不同的层面上，体现了一种不那么“摄影”而非常“绘画”的东西，在萨托这里，是靠色彩的相互关系和色调的层次来表现光，而不是倒过来，这将一路直捣提埃坡罗、库尔贝和塞尚。

　　一百五十年后，也许我们可以在牟利罗那里重温这种柔和的影与神情。甚至可以联想到伦勃朗的耶稣，尽管在笔触上完全不同，但眼神与嘴角透出的悲悯却如出一辙，而这些无一不是靠色调恰到好处的过渡达到的，（包括伦勃朗在耶稣衣服上的色调变幻都起到不可忽略的作用）。这条由色彩和色调调节情绪气氛的路所通向的，不是卡拉瓦乔、也不是鲁本斯，而是伏米尔和伦勃朗。在那十六世纪头三十年的佛罗伦萨，萨托也许是唯一一个通过色彩与色调以及随之而来的光影、而不是线条来勾画人物的画家，而这种技巧直接导致了内心情绪的表达。在这点上他不仅是荷兰巴洛克的前驱之一，而且可谓整个被沃尔夫林（Wolfflin）称为开放式画风这一绘画导向的前驱之一。

　　在色彩、色调与光影之外，萨托还开出另外特别的一路矫饰主义（亦称手法主义、风格主义）。在这条路上他也许是受到米开朗基罗的影响，毕竟矫饰主义依靠的是形体的变形，萨托的形体来自跟米开朗基罗的学习，而长寿的后者后来也走向了矫饰主义的道路。萨托本人未曾走得很远，《圣母子，圣伊丽莎白，圣约翰，和两个天使》（Madonna and Child with St Elisabeth, the Infant St John, and Two Angels）显露出矫饰主义的特色：人物的布局不再是他常用的正三角，空间关系开始有些错落不明，两个天使的视线与耶稣和施洗者圣约翰的视线交于天际，而圣母与圣伊丽莎白的视线则汇聚于耶稣，这应该是一种对圣父圣子一体、以及后来耶稣复活升天的暗指，但纯粹从画面角度也制造了一种不稳定感。人物的形体出现更多一点的伸长与扭曲（总的说来仍非常微弱），整个画面从他惯常的简朴庄严转向一定的装饰性。他后来的《悲痛》（Lamentation）则沿着这条路走得更远一点，包括色彩的使用都不再跟随光影变幻，空间关系更不明确，而人物姿态的优雅成为 一个审美核心。但这幅画中，阴影与色调仍非常微妙，后世只有蓬托尔莫一人继承了这种微妙阴影与色调的装饰性，但却没有继承它们对情感的传达。

　　矫饰主义这些初露的端倪，都将会在他的学生蓬托尔莫与菲奥伦蒂诺的画作中以一种纯装饰性登峰造极。就这样枫丹白露派最终从菲奥伦蒂诺那里间接受到了萨托的影响，（他本人在法国逗留的期间却并未创作什么传世的作品）。形体的形变在萨托的画作中一向都有，到晚期略为明显，上述较为复杂的空间关系错位之路外，另一条路则为静态简单的、雕塑般的肖像，比如施洗者圣约翰。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则是他的学生布隆奇诺的道路。（布隆奇诺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萨托灰色调的使用。）

　　萨托同时向好几个方向开拓了出路，他本人却并未偏离古典的轨道太远。这些路后来全部被矫饰主义与巴洛克的艺术家们一一深入实践。但萨托画中所有的那庄严简朴与微妙情感却不曾在他学生的作品中存留。

　　在萨托的画面中反复出现的美丽女子，就是他的妻子卢克雷齐娅（Lucrezia），如拉斐尔的妻子一样，她是萨托所有画中的圣母，也是被指责为毁掉萨托的人。如果我们相信瓦萨里、相信缪赛的话，萨托是为了她离开慷慨的弗朗索瓦一世回到佛罗伦萨，也为了她背约，拿了弗朗索瓦一世预付请他买画的钱而滞留佛罗伦萨不归。（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无从知晓。）他本可以做枫丹白露派的开山鼻祖，成为法国文艺复兴的第一人，而枫丹白露派也不至于发展得那样不堪。他的才华无疑远过于菲奥伦蒂诺，按照瓦萨里的说法，如果他能够承接并成功创作一些大型作品，那么他的不朽英名将真的与文艺复兴三杰并置。

　　文艺复兴时期是赞赏个人的骄傲的，他们认为这是天才应有的气性和必然的表达。因此在瓦萨里的笔下，不索高价、安于平淡的萨托的性情本身就是他缺乏伟大素质的表现。这就是我们“怯懦、谦卑”的画家本人。他的眼神中似乎是有这么一点谦卑，但他的嘴角却也透露出一种骄傲，也许这更是勃朗宁所描述的那个指责拉斐尔画错了，并将自己与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并置的那个萨托。